任儒舉(原創(chuàng)小小說） | 堂先生

靜心若雪

堂 先 生
任儒舉

一陣風電話來的時候，堂先生正坐在馬桶上刷抖音。

堂先生刷抖音的目的性很強，他就是想看看一陣風在靜水山莊跳廣場舞的樣子。看見她，他就想起他們在年輕的時候，她演阿慶嫂，他演的刁德一。但是現(xiàn)在的手機上抖音鋪天蓋地，而且時間短，畫面剛剛露出來，堂先生眼神還沒捕捉到一陣風的身影，咔嚓！沒了。

堂先生只得又不厭其煩地撥弄著手機，直到他的那雙昏花老眼視物不清、又酸又澀，方才放下，隔一會兒，堂先生還是沒能忍住，又沒完沒了地重復著以上的那個動作。

好在堂先生現(xiàn)在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去撥弄手機，他在這個家里除了當醫(yī)生的兒媳羅蘭偶爾善意地提醒他，要注意用眼過度外，其他人對于堂先生所作所為幾乎熟視無睹，甚至有時還怕他落寞，加以暗示和鼓勵，這使得堂先生有恃無恐。

刷抖音還是孫子黃劍雄上學前教給他的一門新手藝，起先他并不很在意這個東西，一來記性不好，眼神又不中用了，二來，偌大把年紀了，還玩這些個年輕人的新鮮物件，他怕兒媳婦會說他老不正經(jīng)……

但是當著孫子的面，他假裝對此頗有興趣，這樣孫子教他就很全心，就像老師教學生一樣，多多少少會給孫子帶來一點點成就感。

孫子在一家私立寄宿制外國語學校就讀，一個月只允許休息四天，孫子習慣把它積攢到一起休息。這樣他就可以和爺爺單獨相處，可以教爺爺更多的手機游戲。實際上他是利用這個機會占有了爺爺?shù)氖褂脵?。因為在他這個年齡段，在他這個家庭里，他是沒權玩手機的。

夏天的某個月末，他照例回家度他那少得可憐的四天假，卻突然接到校方的通知，在他離校前的八個小時時間里，他們學校照例進行時隔三天的核酸檢測，結果發(fā)現(xiàn)兩例陽性病例。

就這樣，孫子被理所當然地隔離在家接受網(wǎng)課上學。

這使得一向不讓孩子玩手機的兒媳婦，不得不打破她的育兒鐵律，專門為兒子買了一部手機，供他上網(wǎng)課用。

盡管事先對兒子約法三章，除了網(wǎng)課外，其余時間不得玩手機！可是，話是那么說，在監(jiān)管上又出現(xiàn)新問題，他們兩口子，一個是行政干部，成天忙得屁顛屁顛的。一個是醫(yī)院的主治大夫，這會兒遇上疫情，她成了抗疫主力。他倆不可能守在家里看護兒子，他們不但每天要堅守八小時工作，疫情期間，遇上突發(fā)情況，隨時還得加班加點。有時甚至通宵達旦……

家里唯一的閑人就是他們前不久從鄉(xiāng)下接來的老父親——堂先生，而讓堂先生監(jiān)督他的孫子做作業(yè)，那簡直就是聾子的耳朵——擺設！俗話說，爺孫隔代親！

堂先生對孫子的寵愛比別人更有過之而無不及。這在逢年過節(jié)、全家團聚在一起時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，就是夫妻倆有時對孫子說話聲音稍微大一點，老爺子立馬就拉下臉來，動輒就以回家作要挾。

對于兒子、兒媳。堂先生用這招數(shù)總能出奇制勝！

他本來就不想來兒子這里，是兒子、媳婦費盡口舌才把他哄了來的。老子在鄉(xiāng)下住得好好的，幾十年習慣于自由自在慣了，誰稀罕在你們這鳥籠子關著？一天到晚又不讓出門，偶爾出去溜達還得要核酸證明，佩戴口罩，進出小區(qū)屢遭盤問……

正是因為這些，兩口兒不得不順著堂先生，稍不順心，他就拿這說事。而且，一說起來就沒完沒了。

“爸！劍雄這段時間可能要在家里上網(wǎng)課，他們學校出了點狀況，可能半個月后，才能恢復上學……”

當兒子小心翼翼地告訴他這些的時候，堂先生并不懂得上網(wǎng)課是怎么回事，堂先生在村小當了半輩子的教書匠，從沒聽說過上網(wǎng)課這一檔子事。但是堂先生畢竟也算是個教過書的人，他有文化，他知道，現(xiàn)在的社會發(fā)展，很多東西會讓自己弄不明白。不明白的事情，沒必要那么較真，順勢而為算了，他也不希望讓兒子、兒媳看到自個兒那么無知，就拿眼看著兒子，讓兒子繼續(xù)說下去。

“爸，您也知道，我和羅蘭都忙，這照看劍雄的事，就只能麻煩您了”。堂先生在這之前已從孫子那兒捕捉到有關這方面的信息，知道孫子有可能暫時上不了學，正好爺孫倆熱乎熱乎。但是堂先生也有他的狡詐之處，他裝糊涂，等兒子或媳婦主動求他，這樣他就又占住了主導。所以當兒子一說完，他自然面呈難色，言下之意，要他干這個并非所愿，實出于無奈，其實內心早就樂開了花。

兒子四新了解父親，他只是不說破，事到如今，也就這么著了。有些事看破不說破，反而問題能得到更好地解決。要不然，羅蘭那里也不好交代，她本來擔心怕老爺子監(jiān)管孫子只會適得其反?？墒沁@會兒也沒有更好的辦法，只得勉強同意了四新的意見。

一切都按堂先生的所愿發(fā)展。

起初兩天，劍雄還能按照學校規(guī)定的網(wǎng)課按部就班，這個，堂先生是通過手機直播看得真真的，孫子不敢玩假?？墒怯捎谌鄙龠^硬的管束，沒過幾天，他的心便開始游離于課堂之外了。小家伙也有他的聰明之處，知道爸媽不讓玩手機，就換個思路纏住爺爺要看電視，還美其名曰：適當?shù)負Q換腦子。

堂先生也看著孫子著實辛苦，有心答應讓孫子放松一下，但是又想起羅蘭平時對兒子的管教，也有點怵。

果然，四新就從防疫監(jiān)測點上打來電話，要堂先生對孫子嚴加管束，說是學校已通知家長，說劍雄已連續(xù)三天沒能按時按量地完成班主任老師交代的作業(yè)了……

班主任是個女老師，曾和羅蘭是初中同學。當初羅蘭力挺劍雄上這所私立學校就是憑借兩人的私交非同一般，來說服四新最終放棄了區(qū)一中的。而事實也證明了羅蘭說得沒錯，這不，劍雄的課業(yè)完沒完成很快就從羅蘭的微信上得到了印證。

羅蘭是醫(yī)生，她現(xiàn)在在特殊崗位，她把班主任給她的信息截圖發(fā)給了四新，要四新把這個情況告訴老爺子。

羅蘭不直接告訴堂先生是基于兩種考慮，一是她作為兒媳婦，不好對公公施加壓力，生怕一不小心又惹得老爺子不高興。二來，親不過人，平不過水。讓四新知會老爺子，他就是有情緒也不便發(fā)火。而且，四新說話的力度肯定比她要強些。

堂先生接到兒子的電話時，最初停頓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，這一點羅蘭沒有拿捏到位。恰巧相反，兒子的話老爺子倒不一定很在意，倒是兒媳婦，堂先生還怵她三分，這倒不一定說是他怕兒媳婦。他更在意的是外界如何評價他們公媳的關系緊張，會讓兒子夾在中間難以 為人，這是當下許多沒有婆婆的家庭所遭遇的尷尬。

堂先生也不例外。

所以，堂先生在對待和兒媳婦的關系上，總是過于敏感，當初四新剛結婚時他甚至局促不安、無所適從。好在有一陣風，她總在堂先生最窘迫的時候幫他出出主意。

一陣風說，公媳不能對面剝皮，你有什么事總是找兒子，讓兒子傳達你的想法。兒子是你生的、你養(yǎng)的，得罪不了，兒媳婦就不一樣了，你得學會揣摩不是？再說了，你那媳婦是大學生，是有氣量的人，想必會通情達理……

堂先生一向對一陣風的話言聽計從。

他和一陣風做了四十多年的鄰居，將近半個世紀的感情在那擺著。特別是近些年，年老的堂先生愈發(fā)地依賴著一陣風了。丟一段時間沒看到像是丟了魂似的。堂先生就會想到那會兒，四新媽走得早，家里家外，縫縫補補、洗衣漿衫，甚至燒火撩灶多虧了一陣風?。?br />
可如今……

喂！喂喂！爸您還在聽嗎？電話那頭的四新還在不厭其煩地說著，關于劍雄作業(yè)的事，一下子就把堂先生從往事中拉了回來，這會兒堂先生已經(jīng)氣不打一處來了，一直以來，他認為四新和羅蘭以他一個人在家，疫情期間不好照顧為名，就是有意識地不讓他和一陣風有更多交集。什么狗屁疫情？城里人把它當回事，我們那都還在靜水山莊跳廣場舞呢！

后面的這幾句話把四新哽在那里，半天應不了聲，他知道老爺子的倔脾氣又上來了，再說下去，只會適得其反。掛了電話，他就給羅蘭發(fā)了條信息，晚上回去再說！

老實講，以他一個人在家，疫情期間不好照顧為名，就是有意識地不讓他和一陣風有更多交集……堂先生說這話還確實冤枉了兒子、兒媳婦，老爺子那點小心事，四新心里明鏡兒似的，他只是看破不說破。堂先生自己也從來沒有表露過他有這方面的想法呀，做兒子的怎么說？難不成他們自己在城里安家，把個老爺子一個人丟在鄉(xiāng)下？

四新和羅蘭都明白，老爺子在城里住不慣，沒有鄉(xiāng)下自由，沒有鄉(xiāng)下散淡，沒得熟人聊天、沒得同齡人跟他談年成…… 可是這會兒不是因為疫情來了嗎？您一個老人萬一在家發(fā)生了什么事咋辦？

……

待晚上一家人都坐在一起時，四新和羅蘭都心照不宣，誰也沒提劍雄沒完成作業(yè)那碼子事，他們知道老爺子還正生著悶氣。四新下班時從醫(yī)院路過，順便把羅蘭帶回家，在路上，四新說到了老爺子在鄉(xiāng)下還有一份牽掛。是他們老屋多年的鄰居，老太太無兒無女，屬于那種中年喪夫、老年喪子。一個非常善良的可憐人……

羅蘭是醫(yī)生，自然也是善良的人，她非常理解老人的心事。

當然，羅蘭也很開明，她責怪四新沒有早點把這些告訴她，說難怪老爺子在我們這里住不安寧，原來是心有所屬啊，說著說著自個兒還是忍俊不住，呡著嘴笑了。

末了，夫妻倆在路上達到了一致意見，回家后都不提劍雄讀書的事，只當什么事都沒有發(fā)生。只等疫情過后，請幾個工匠把老家的房子合二為一，重新裝修。

老兩口兒以后的行動自由，他們想住哪兒，就住哪兒！

  作者：任儒舉，中國散文家學會會員，湖北省作協(xié)會員，隨州市作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《編鐘》雜志編輯部主任。出版散文集《歷史的屐痕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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